为什么每位天才都需要一个死对头?

米开朗琪罗VS拉斐尔,莱布尼茨VS牛顿……是否每位天才都需要一个死对头?

米开朗琪罗VS拉斐尔,莱布尼茨VS牛顿……是否每位天才都需要一个死对头?

【1】

1832年5月25日,约翰·康斯特布尔正在忙着收尾画作《滑铁卢大桥的揭幕典礼》,他是英国19世纪最杰出的风景画家。这部耗费了自己十年心血的作品终于要在26日皇家艺术学院六十四周年展览上,向世人揭开神秘面纱。作品旁边是另一位天才的大作:J.M.W·特纳的《海景》(Helvoetsluys)。眼瞅着康斯特布尔在最后时刻还在做着努力,特纳决定在自己的画上再添一笔:在水面上加了一个红色浮标。

那一点鲜明的红色横亘在灰色天空与海洋之上,如此吸引人,以至于观众难以挪开目光,光顾康斯特布尔的作品。这是两位艺术家漫长的较量中又一标志性事件。早在一年前,康斯特布尔就利用职务之便,撤下特纳画作,把自己作品挂在了展厅墙上。

许多才华横溢的天才们在各自领域里进行着史诗般的较量,特纳与康斯特布尔仅是其中的一对。艾萨克·牛顿与戈特弗里德·莱布尼茨,两位17世纪最优秀的数学家和思想家,都自认为发明了微积分,这种研究变化趋势的数学。托马斯·爱迪生与尼古拉·特斯拉都于1880年发明了电力系统。斯蒂夫·乔布斯与比尔·盖茨均为计算机时代先锋。如果搜索任何一个名人连同他们的「对手」,你会发现一些有趣的结果。

是否这样看待竞争:由共同兴趣驱动,对手们彼此鞭策不断取得成功,将更多精神、情感资源投在彼此身上(而不是周围环境),可能取决于竞争者自身。2014年,通过两组研究(本科生和运动员),纽约大学心理学家Gavin Kilduff发现竞争易发生在年龄、性别和社会地位相同的人之间。真正的对手知己知彼,实际上,彼此早已砥砺多年。根据定义,对手意味着势均力敌——不过,造诣水平越高,越能互相鞭策进步。

竞争是把双刃剑:可以提高成绩,但有时也会催生不道德行为,例如谎言、作弊或剽窃。通过一系列研究,Kilduff发现,以竞争为主要目标的人更倾向于马基维雅维利式(不择手段)的行为,在认知任务上,更有可能夸大积极后果。竞争可能会导致工业高层的阴谋与渎职,甚至还能解释近期经济崩溃背后的风险行为。

带着敌意和攻击的社会竞争戏码,掩盖了更深层的潜意识活动。我们会将对手想象成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另一个极端,但是,根据Kilduff的研究,对手与我们很相似,哪怕我们不敢承认这一点。虽然看起来有些违反直觉,但实际上,竞争对手于我们有益:承认对手也具备自己身上的那些最重要特点,好和坏,可以帮助我们提升竞争水平,获得更伟大成功所需的洞察力。

奥逊·威尔斯在他的电影《第三个人》(1949)中提出了这些观点:「在意大利波吉亚家族统治下的三十年,人们面临着战争、恐惧、谋杀并流着鲜血——但是,他们中涌现出米开朗琪罗、莱昂纳多·达·芬奇,文艺复兴降临了。在瑞士——人们相亲相爱了五百年——但他们做了什么?布谷鸟闹钟。」

【2】

虽然让人生疑,但是,艺术史的确如此:文艺复兴源于两个艺术家竞争设计佛罗伦萨圣若望洗礼堂铜门。1401年,布料进口商业协会决定举行一场比赛,让参赛者为这幢佛罗伦萨最古老建筑(诗人但丁与著名的美第奇家族都曾在此受洗)设计大门。年仅23岁的洛伦佐·吉贝尔蒂赢得了这场比赛,战胜了名气更大的对手:菲利普·布鲁内莱斯基。吉贝尔蒂的胜利之作引领了新的艺术风格:更加自然,也更强调主题透视和理想化。虽然他花了二十一年才完成作品,但是,这一幕触发了竞争热潮,这也成为文艺复兴的标志。

实际上,文艺复兴最重要的艺术成就出现在罗马、佛罗伦萨与威尼斯这些狭小区域内,那里只有几十万人口——基督教最大的天主教堂,佛罗伦萨大教堂;人类身躯真实刻画;以及绘画中的线性透视。所有这些,都要感谢文艺复兴时代巨人们在竞争中碰撞出的璀璨星火:布鲁内列斯基(1377-1446),达芬奇(1452-1519),米开朗基罗(1475-1564)和拉斐尔(1483-1520)。

根据当时同时代人所述,艺术历史学家乔尔乔·瓦萨里在那个时期的杰出艺术家中相当普通。文艺复兴的罗马梵蒂冈是任何专业艺术家都渴望在此工作的家园——这是当时最大而又唯一的雇主。竞争如此激烈,如此密集,出现了很多艺术作品,直到现在这些作品都挂在世界顶尖博物馆里。展出不同艺术家的作品,比较每一个艺术家的技巧和风格,艺术家自然也会倍感压力。当拉斐尔设计的10种壁挂,被教皇里奥十世委托挂在米开朗基罗绘制了神圣屋顶的西斯廷教堂时,他的人生到达了一个新高度。这一结果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所有人,但不包括米开朗基罗。

这一点并不让人吃惊。这位著名的雕塑家和画家也因他的暴脾气而声名远播。当年轻帅气的拉斐尔第一次出现在罗马舞台上,迅速获得教皇尤里乌斯二世的首肯时,米开朗基罗将之视为竞争对手,并一再指责他抄袭。为了不让拉斐尔看见自己的大作,米开朗基罗甚至一度在绘制他的屋顶艺术作品时,将之藏在隔板后面。但拉斐尔不愿就此放弃,试图一睹名画,后来,在他的壁画《雅典学院》中,有一位坐着的人物完全来自于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多亏了这些明争暗斗,两位艺术巨匠之间的竞争成为艺术史上最出名的较量之一。

【3】

直到16世纪晚期建立了科学社会,科学竞争才开始崭露头角。最出名的早期竞争可能就爆发在牛顿和莱布尼茨之间,两者均宣称自己率先发明微积分——现在普遍认为,微积分是由他们两人分别独自发明的。不过,这一世仇造成英国和欧洲数学团体之间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嫌隙,在此期间,双方几乎没有任何科学知识的交流。

18世纪早期,牛顿在这场竞争中胜出:1712年,伦敦皇家学会发表了一份文件,确认了牛顿对该项发明的所有权,还抹黑了莱布尼茨。然而,这份文件含有大量水分,因为牛顿当时是皇家学会的主席,自己一个人任命了所有会员,甚至大部分文件内容都是由他本人所写。这两位数学巨匠从未会过面,也并不确定莱布尼茨曾经看到过牛顿的成果。我们只能想象,他们的思想在一个公众平台上发生了碰撞,刺激他们想到了微积分,之后科学地将之发展完善。

法国19世纪散文家约瑟夫·儒贝尔说过:「争论或讨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获胜,而是为了进步。」一旦新的学术协会及其出版物使得科学信息更易获取,科学家、研究机构甚至国家之间的竞争就会孕育新发现。新闻业对竞争戏码的兴趣也会让更多公众了解到科学知识。有一个有名的案例,托马斯·赫胥黎和理查德·欧文这两位19世纪杰出的英国生物学家之间的争论,促使达尔文灵光一现地想出了进化论,那时大众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近年最具争议的竞争之一发生在古人类学家约翰逊和李奇之间,两者都声称发现了前人类最古老的化石。约翰逊发现了「Lucy」(译者注:还记得斯嘉丽的《超体》么?电影英文名就是Lucy哦)的骨架,认为该骨架有320万年的历史,而李奇发现了「图尔卡纳男孩」,相信比Lucy还要早150万年以上——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发现填补了人类和猿类之间著名的「缺失的一环」。他们的冲突甚至在科学界也引人注目。这两位研究员自从1981年起就拒绝同台出现,但是,2011年5月,两人终于碰面了:他们在纽约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解释了各自立场,还接受了采访,成为名噪一时的公众事件,而这个博物馆,正是30年前他们第一次闹掰了的地方。

30年后,他们更加成熟,更加理智,表达了真诚的想法,想要将他们的发现与很多在他们爆发矛盾之后找到的发现联合起来。同时大家也更加清楚了,这两位是如何互补的:李奇找出丰富的化石,而约翰逊更善于分析揭示李奇的发现。

整个社会和社会群体之间也会互相竞争。Jim McLean的民谣开头这样唱道:「残忍就是横扫格伦科、掩盖唐纳德墓碑的皑皑白雪」,这首民谣描绘了苏格兰血腥历史上最残酷的事件之一。格伦科屠杀发生在1692年的一个清晨,因为格伦科的麦克唐纳家族未向履新的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共治者威廉三世及其妻子玛丽二世宣誓效忠,作为惩罚,英国当局实施了这一暴行。英国士兵杀害了38个男丁。40个女人和小孩要么在屠杀中身亡,要么死于此后的饥饿。有传言麦克唐纳家族的遭遇是坎贝尔家族在复仇,考虑到两大家族长久以来的冲突,麦克唐纳家族对此深信不疑。这场始于14世纪激烈的家族竞争以不同的形式延续至今。

632年先知穆罕穆德去世后,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竞争就开始了,两派都想继承他的穆斯林领袖位置。伊斯兰主要教派之间的古老分歧也是今天中东动荡的根源之一。其他情况下,部落间的分崩离析则是较近的事情:引发上世纪90年代卢旺达大屠杀的胡图族和图西族的分歧不足百年,部分源自上世纪20年代的殖民统治。

竞技性运动项目也充斥着竞争。格拉斯哥球迷可能支持流浪者或凯尔特人,这是上面提到的苏格兰派系斗争的新近形式,类似因喜好而导致敌对的运动项目,从拳击手到赛车手,不胜枚举。鲜有狂热能比得上萨尔瓦多在1969年「足球战争」之后向洪都拉斯宣战。尽管真正原因是经济原因,但是,双方球迷在国际足联世界杯预选赛上的激烈冲突最先催生了战争情绪。第三场决定性的比赛于1969年6月26号在墨西哥城举行,萨尔瓦多以3比2赢得了加时赛。同一天,萨尔瓦多解除了和洪都拉斯的所有外交关系,不到三周,两国交战。

【4】

当人们费尽心机想要打败竞争对手时,现象背后是否还发生着更为深层的事情?美国科学史学家Frank Sulloway 在《天生反骨──家庭內的演化争战》(1966)(Born to Rebel: Birth Order, Family Dynamics, and Creative Lives)中写道,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往往是长子。Sulloway 用进化论作为理论基础,称父母的关注是有限资源,会导致手足竞争。长子往往仰仗体型和力量优势,维持自身地位,而且更有可能在生理和智力方面胜出。年幼的孩子则往往会破坏现状,发展出叛逆人格。在一项细致研究中,Sulloway分析了17和18世纪近4000名研究人员和 科学家的传记,包括83对兄弟姐妹。他发现,年幼的孩子支持创新理论的可能性是长子的7.3倍。但长子卷入竞争的可能性则是他的弟弟妹妹们的3.2倍。你可能猜到了,牛顿和莱布尼兹是他们各自家里的长子。特纳是兄长,由于康斯特布尔的哥哥是个智障,因此,成功眷顾他,好像他就是家里的长子。

(竞争对手的)最初原型要算该隐,他犯下《圣经》中第一桩嫉妒引发的谋杀案。2012年,都柏林理工学院关于同胞关系的一项综合研究发现,尽管大多数人支持自己的兄弟姐妹,有些还是流露出竞争迹象,有的甚至是明显敌意。有三分之一的兄弟姐妹,彼此竞争、情感疏离;百分之十五几乎不跟对方说话,考虑到我们的文化是以成功为导向的,这一发现也就不奇怪了。若是同胞年龄差距小,性别相同或其中一人天赋异禀,这种竞争就更为激烈。

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是分析心理学的创始人,它对竞争的解释尤为深刻:我们同对手之间分享更多的共通之处,只是我们不愿承认罢了。对手身上能引起我们敌意的特质,恰恰是自己想要压制的东西,比如软弱、焦虑、贪婪、攻击、淫欲和粗鲁。荣格将这些特质称为「影子」(shadow)。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我们不想承认这些特质,通过否认它们的存在,并将它们「投射」到他人身上来为自己辩护。这样一来,我们就把自己身上的特质、意图和欲望投诸他人。按照荣格的说法,这种冲动深藏于意识的「影子」部分。对影子部分了解越少,它就会变得越浓厚。

如果将自己的「影子」投诸到潜在的对手,我们很容易发现,一旦对手表现得像我们一样,我们就会陷入强烈矛盾之中。更糟糕的是,假若没了对手,我们可能又会觉得少了一个独立存在,进而陷入「影子」无边黑暗之中,因我们无处投射它。

荣格的「影子」概念,为(理解)我们与对手关系增添了一个新维度。荣格将有意识的自身(self)称为「自我」(ego),「影子」则是我们个性中的黑暗部分,隐藏在社会化的「人格面具」(persona)下。当长大并理解了周围文化习惯后,我们就会挑选社会接受的那部分特质作为「自我」,同时压抑社会所不接纳的特质,将它们转移到影子中,这些不被接纳的特质依然存在,只是不为我们所知。荣格称,「自我」和「影子」来源相同,且二者保持着完美平衡:人格中的自我意识部分越清晰,「影子」也就越明确。反之亦然:「影子」不受控制,就会造成精神混乱。

留意自己的影子,认清终生的对手——那是你的创造力抑或暴怒的来源。如果对某人怀有极其强烈的消极反应,认为他或她是个极品,此时请三思。这或许就是你自身「影子」的写照。

荣格的一位朋友Edward Bennett,在他的《荣格到底说了什么》(What Jung Really Said)一书中详细阐释了这一点。他把这一现象描述为一种本能反应——通过强烈批评或直白控诉的方式,将自身的情感来源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恨一个人,其实是恨他身上具有我们也有的东西;如果没有从他人身上潜意识地识别出自己也具备的这些特质,就不会太为其所困。

将自身的影子投诸他人,往往要比承认、抑制它更容易。当别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到我们身上,这会鼓励我们将自己影子反投到对方身上,除非我们能够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一切。要抵挡这股力量,需要超乎寻常的自我意识——甚至极具才智的头脑。不过,为什么要抵抗呢?依荣格所言,我们的影子可以是创造力的沃土。在《保有你自己的影子》( Owning Your Own Shadow)一书中,广受欢迎的美国荣格派作者、分析师Robert Johnson解释了为什么竞争易于出现在特别具有创造力人当中:狭促的创造力总是带来狭窄的影子,广博的才智召来更大的阴暗面。越有创造力,就越有可能面临竞争。竞争越激烈,你就越有可能取得显著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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